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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渡盡眾生方成菩提

李紹榕 Mon, Jan 20, 2014 0則回應 雖萬千人吾往矣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渡盡眾生方成菩提


 

年年選舉時,總嘆息要在一堆爛雞蛋裡挑個還算好的。「有人抱怨就代表還有機會」,有人如是說。

 

2011年2月12日蘋果日報的頭條要聞,曾經出現了「重症無醫師(陳文茜)」,接下來會不會出現企業贊助的「正負2度C」健保篇?令人既好奇又期待。

 

Single Buyer之惡,正在醫界發酵。在號稱民主社會的台灣,跑出社會主義式的全民健保龐然巨獸(連對岸的制度都不曾如此)格外顯得諷刺。

 

「155項DRG」,美其名是兼顧醫療品質及醫療經濟,論人計酬全人醫療也喊得沸沸揚揚,身為重症科別的我們從不曾相信這些鬼話。

 

A型主動脈剝離

MDC11

Tw-DRG46801

Extensive OR procedure, unrelated to principal diagnosis

490251點值

B型主動脈剝離

MDC05

Tw-DRG13101

35512點值

 

 

 

 

 

 

 

 

前者是外科急症,後者是內科疾病,看似外科賺很大;相同點是兩者的變數及併發症均極大,醫師要全身而退一樣賠錢。我常戲稱:只有病人被開刀死了或發生併發症生命提早結束,才能順了健保之意,早早買單在這種點值中、這種定額給付下生存。

 

DRG實施前,有人問當時健保總經理「如果醫院拒收本身慢性病太多、顯然會虧本的病患該如何處理?」他的回答竟然是「醫界不會這麼沒醫德。」

 

健保桎梏之下,醫德是尛(請依象形發音)??

 

從媒體、司法體系及健保局,我們學會不要在急診與病人打架、吵架;

我們學會所有從非洲回來的病患都先當瘧疾……

學會每個呼吸重症都要報CDC疾管局……

學會太多系統疾病的患者要轉給醫學中心……

學會幫人開診斷書不可掏心挖肺,管你是不是議長還是甚麼有頭有臉人士……

學會就算發現開刀切除的腫瘤是惡性的,也不能再告知前全面切除,即使是為病人好……

 

女兒到兒科診所看診時,醫生總會主動提供各種氣喘藥,不管是吃的、吸的,不計成本;因為醫生覺得她的爸爸是「真的」在救人的醫師。

 

「真的」在救人的人真的越來越少了。救人?盡義務?高級勞工?有時連我都覺得在time schedule或治療計劃被打亂時自己張牙舞爪地像個魔鬼¾¾在事業、學業、家庭之間,在健保、醫院、病患家屬的壓迫下,當時間的機會成本變得如此重要。

 

日前狠狠地教訓了一個內科醫師。一個八十多歲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OHCA的病患送到急診CPR,他不幫病人做導管及收治的理由竟然是「心臟外科婉拒裝葉克膜」。

 

「誰規定OHCA一定要裝葉克膜? 」、「你知道八十歲以上裝葉克膜要由健保局核准嗎? 」我憤怒地咆嘯著。

 

「可是Guideline說急性心肌梗塞併心因性休克,只做導管沒有葉克膜還是不會活……」他囁嚅著說。

 

「請問除了法官以外,健保局有在照Guideline來做事的嗎?」

 

有多少錢,做多少事。量能付費、要實現社會公平及財富重分配嗎(到底是醫改還是稅改?)?主其事者在政治考量下卻又不肯承認「使用者付費」的現實,硬要實施澤被蒼生的偽善。

 

一位中年婦女在婦產科住院手術之後,回家發生左下肢的深部靜脈血栓。雖然經過積極的導管植入式血栓抽吸及溶解治療,還是無法打通。然後夫妻倆就開始找婦產科醫師及醫院的麻煩,並在幾個相關科別醫師間不斷看診,試圖尋找言語間破綻。我告訴她:「過了黃金治療期,也已經做過最積極的治療,如果還是打不通,恐怕以後就要變成慢性的問題。」

後來在社工室的協調會上,夫妻倆硬要咬說我說過「婦產科醫師有錯」的話。

 

我氣極反笑:「基本上我不可能講這種話;就算我瘋了真的講了這種話,請問我是法官或檢察官嗎?我對你們的求償或判決有何幫助嗎?」

 

我告訴在場的民意代表助理:「深部靜脈血栓就是『經濟艙症候羣』,一般發生在坐飛機長途飛行後;難道每個發生的人,事後都要去告航空公司害他生病?」乾脆每個沒有活到平均年齡就陣亡的人都申請國賠好了;因為國家有疏失對不起你,實在厭惡透頂這些人的嘴臉。

 

好在我守的是生命最後一道防線;我下決心只為善良、尊重現世醫師剩餘尊嚴的人及家屬盡力。

 

腦中總會不時浮現起柯P說過的話:曾經以為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後來發現地獄實在太大救不完……

 

我們在向下沈淪中奮力成長,而同伴愈行愈減(遠目),後進者裹足不前。

也許我們真正能做的,是讓自己年老不生病,或早日退休、避走國外醫療先進國家,遠離鬼島。

 

但真的沒機會了嗎?看看蓬勃發展的中小企業裏,這些年來在窮鄉僻壤裡,有多少毫不起眼的小零件製造商默默做到世界隱形冠軍?這也是鬼島上每天都在發生的事。

 

有人抱怨就代表還有機會,我們要在向下沈淪中奮力成長。

 

參考閱讀

 

 

  

二代健保吵了2個月後,楊志良拍賣書包,留下一句「官不聊生」,下台走人。

 

但直到他下台前一天,健保真正該被激烈辯論的大事才登上《聯合晚報》頭版頭條。《聯晚》斗大標題寫著「全台各大醫院婦產科只招到10名醫師,一招沒人,二招來2個,連台大醫院都說史無前例」。理由什麼呢?第一少子化;第二,健保1995年實施後對重症與高風險的醫事給付太低太離譜;於是幾年來沒人要幹重症科的醫師。過去已「誤入歧途」地有些轉行打脈衝光,少數仍留崗位,只好大嘆當年瞎了眼。而新進醫學生以台大為例,已長達多年前幾名第一志願都是皮膚科,有人甚至寧可考獸醫;不只收入高,至少不會被狗告。

我在中廣節目中特別訪問與我同齡的許志學醫師,他當年國防醫學院第一名畢業,至今仍苦守寒窯當個超高醫德婦產科醫師。他非常客氣地給了我健保給付數字,一代健保3000基點,一基點0.7元,等於接生一個孩子,從照顧生產過程至呱呱落地,總共2100元台幣;1.5代健保後生產給付調高7000至8000點,也就是5000至6000元台幣。這個過程羊膜是否破水,產婦會不會發生難產……一堆風險。接生的好,健保付5千;接生出了差錯,官司一告賠償1千萬。就算官司打贏了,律師費也高達30萬以上。

我沒有孩子,不是產婦,但有6條狗。其中一隻小博美名叫「李敖大哥大」,李敖大哥贈狗後,曾向我抱怨「怎麼妳那條狗3萬9千元,那麼貴?」我回他話,「那隻狗有心臟病,每2個月拿藥5千,門診1千;平均1年3萬6,我養了牠快8年,花了我30萬」;李大哥馬上衝口道,「這叫惡有惡報。」

說這個玩笑故事,只是告訴各位,為什麼沒人要當婦產科,寧可當獸醫。我的狗「李敖大哥大」看一次小病的費用遠高於12年養成的婦產科醫師花數小時接生一個孩子。除了有醫學使命的人之外,這種行業有優秀的人要幹麼?婦產科只是重症科之一例,心臟外科及腦神經外科等,更是缺人缺地可怕。振興心臟外科名醫魏崢曾告訴我,當年最優秀的醫學院學生皆選重症科,落到今日健保下場,縫心臟血管的工錢和7-ELEVEn工讀生的工錢相當。他預言再過20年,等他們這一批50歲以上醫師皆退了,台灣將出現各大醫院重症醫師荒。 

利字當頭抹煞良法

心臟外科有多苦?魏崢醫師本來約好和我們一起在圓山飯店看百年才難得一見的跨年煙火,但天寒之夜幾個心肌梗塞的病人送到醫院,熬不過12月31日;跨年夜他在開刀房,除夕夜也在開刀房。

二代健保前陣子吵得沸沸揚揚,吵到楊志良掛冠求去;我出身立法院,且查過健保漲價案,在一旁看好戲。二代健保要求各大財團醫院公布財報,處方箋公開,詐領健保醫院名單公開,及健保費率審議會資料公開。醫改界稱之陽光四法,大為稱讚。但到了立法院,這頭罵「史上最扯」,那邊罵「惡代健保」;二代健保之好沒人稱讚,民進黨某立委甚至捏造「虛擬所得」嚇唬民眾。而「重症科無醫師」的現象,卻無人觸及。

不是詛咒。立委只關心藥商及醫院利益,民眾只關心健保漲20或200元,但說難聽些,腦溢血只有紅色,不分藍綠;心肌梗塞管你哪一邊哪一國,說走就直接到天國。重症科無醫師,才是健保未來必須面對的大議題。

許多人說台灣醫療品質好,是個退休好地方。那是指現狀,因為我們吃的是30年前的老本。當年台灣最優秀的一批人沒預料今日之發展,全進了醫學院,全選了重症科。20年甚或10年後,這批當年的天才兼傻瓜退休,即使馬英九入院,都未必得到應有的醫療照顧。

想在台灣度過晚年的人,要不要重視重症無醫師的現象呢? 

 

作者為電視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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